5月中旬的浙江绍兴，气温已逼近30摄氏度，热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发掘现场，白色大棚下一片忙碌，考古工作者蹲在探方里，用毛刷细细清理木构残件。

考古工作者在做回填前的清理。

“他们正在做的是什么工作？”记者问。

“别看这些木构件在地下保存了2500年，但暴露在空气中会迅速干裂损毁，因此，我们正在做回填前的准备工作。”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馆员罗鹏站在探方边，目光落在那一排排被隔离布包裹的方木上。

不久前，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其“实证从东周时期越国都城到汉六朝会稽郡治城市建制与功能的连续发展”的价值得到认可。于当地而言，发掘保护展示好这处遗址已成为需要统筹规划、全力保障的重要工作。

┤中学扩建，打出了“不普通的木头”├

时间回到3年前。

那时，绍兴的百年老校稽山中学要在学校篮球场旁建设地下停车场、学生宿舍和食堂。施工过程中，一个意外打乱了建设计划——打桩师傅打出了“不普通的木头”。

罗鹏这样形容：“木头最长达1.5米，方方正正，有穿孔，和以前越国王陵发现的木构件很相似。”

一边是学校改扩建的迫切需求，一边可能是埋藏在地下的重要遗存。“当时内心非常忐忑，担心万一地下破坏比较严重，仅有零星的木头，不仅无功而返，还耽误学校的建设进度。”罗鹏回忆。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级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徐良高说：“我们过去觉得越国都城应该在绍兴城下，但没有太多的考古证据。”

近年来，从城市考古到高等级墓葬发掘，再到王陵出现，有关越国的考古成果在绍兴周边地区频频出现，而越国故都却始终没有突破。这次，这些“木头”能否揭开越国都城城址所在？

巧合的是，同一年，塔山脚下的浙江省第四地质队家属楼片区启动旧城更新与地块改造。依照考古前置制度要求，地块在动工建设前先行完成考古调查勘探。正是这次依规开展的考古前置工作，让距稽中遗址仅400米的塔山遗址意外重见天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浙江省土地储备考古前置管理规定》，2024年，在考古界的共同期待下，稽中、塔山两处遗址启动考古工作。

┤汉代官署叠压“越国宫台”├

东汉《越绝书》《吴越春秋》等早期文献均明确记载，越王勾践自吴返国后，为图谋复兴，命范蠡主持修筑“勾践小城”（亦称山阴城）作为越国都城核心，为此后越国打下根基。但这些记载始终缺乏直接的考古实物佐证。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介绍，随着考古发掘推进，稽中地点揭露出越国都城核心宫台建筑基址；塔山和畅坊地点被证实是越国都城的祭祀区与城墙所在。两处遗存组合在一起，完整构成了越国都城的政治中枢与礼仪核心，与史书记载精准吻合，首次以考古实物实证了越国都城的位置、格局与等级，破解了困扰中国考古界多年的重大问题。

遗址显示的地层叠压关系。

更令人称奇的是遗址呈现的“文明叠压”奇观。

越国宫殿基址之上，叠压着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遗迹，形成“越国宫殿在下、汉代官署在上”的文化叠压现象。清晰的廊道、柱网、排水系统，出土“山阴丞印”封泥、“会稽郡壁”铭文砖以及1200余枚汉代简牍，确凿证实这里是东汉以降会稽郡与山阴县的行政中心。从越国都城到郡国治所，城市功能一脉相承，绍兴2500年建城史第一次有了完整、连续的地层实证。

考古工作者在发掘简牍。

在塔山遗址，45米长的越国城墙基址、32个排列规整的祭祀坑、45米长的祭祀沟，沟内多个印纹陶坛中分类盛放鹿、鱼、牛、马、猪等祭品，鹿骨占比高达七成，生动再现越国“尊天地、事鬼神、修祭祀”的礼制信仰。城墙东侧的柱洞遗迹与《越绝书》所载“东南司马门”位置高度契合，堪称“文献写在地上，地层印在书中”。

┤越国“建筑黑科技”与马家浜文化遗存并存├

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的发现，翻开了一部深埋地下、写于泥土的贯穿7000年的绍兴文明通史。

站在发掘探方前，在罗鹏的指导下，肉眼便能看清一层层叠压的文明痕迹。大棚里这些看似朴素的树皮层、圆木，是藏在泥土里的2500年前的“建筑黑科技”。

地处水乡沼泽，遍地软泥，地下水位又高，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修建大型高台宫殿？

越人用超乎想象的智慧，交出了一份穿越2500年的答案。

遗址显示的地层叠压关系。

他们先在淤泥上，用树皮、木屑等层层铺垫，垫土固基，把松软地面变得稳固平整；再在台基内开挖沟槽，槽内纵横叠压4层至7层圆木，搭出一片巨型“地下木筏”，让建筑重量均匀分散；最后在厚重规整的巨型垫板上立柱架梁，一座气势恢宏的高等级宫台就此矗立。

这种营造技法，将南方干栏式建筑的灵动与中原台基建筑的庄重融为一体，是专为湿地环境量身打造的独创工艺，填补了中国早期大型木构宫殿建筑的空白。

而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远不止于此。

罗鹏介绍，塔山和畅坊地点出土的马家浜文化遗存经碳十四测年和树轮校正距今6854年至6675年，将绍兴的人居史上推至近7000年前。

史前先民在此繁衍生息、越王勾践筑城定都、秦汉置县理政、东汉会稽郡治迁驻，此后，再历经六朝及唐宋元明清时期，文化层连续叠压，“如此完整、连续、清晰的地层序列极为罕见，实证绍兴古城历代位置未曾迁移。”罗鹏说。

如今，回填成为保护的选择。

当前，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正在规划遗址回填保护初步方案，现场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回填前的准备工作。“考古界有句行话：木材文物‘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二三年’。”罗鹏说，“我们今天把它还给大地，是为了让它保存更久。”

遗址为什么要回填？怎么回填？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馆员 罗 鹏

已经发掘过的遗址为什么要回填？怎么回填？

很多朋友好奇，既然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这么重要，那为什么要回填？

首先，回填不是掩埋，而是安全保护的一种方式。遗址所在位置地下水位高、湿度大，木构等文物遗存在地下能保持饱水状态。这些文物在地下稳定环境里保存了2500年，一暴露在空气中，水分快速蒸发，木构会开裂、骨头会粉化，因此，发掘过程中，我们每天都要对它们进行补水，确保水分不流失。遵循“干千年，湿万年”的规律，在下一步展示利用方案未落地前，让遗迹回到稳定的地下环境，才是最长久的保护方式。

其次，回填不是全埋，是分类保护、给未来留足空间。对越国宫台木构，先做三维扫描、数字化建档，再喷涂加固剂，铺土工布和砂层隔离，分层回填，未来重新发掘能精准找到位置。重要的木构单元、完整马骸、典型水井，可以套箱整体搬迁保护，后续将在遗址博物馆进行展示。

再者，回填有严格标准，要遵循科学可逆的原则。木构保持饱水状态，土遗址做好防渗防霉，祭祀坑、祭祀沟先提取文物再回填，关键剖面留出来原址展示。所有步骤都需要遵循最小干预、可识别、可逆转原则，不破坏遗迹、不改变历史信息。

最后，回填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回填后，会根据后续展示利用工作方案，比如建遗址公园、专题博物馆等，用数字复原、AR导览让更多人看懂越国文明。现在的暂时“隐藏”，是为了更好地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