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图片_20240612174802.jpg
江苏地下,藏着一个完整的元明清
2026-10-12 14:07  来源:水韵江苏 有你会更美    
1

在江苏,不必刻意寻找历史——它就埋在脚下。

地铁开挖、街区更新、河道整治,每一锹下去,都可能与六百年前的城墙、街巷、盐灶和码头相遇。2021年至2025年,随着考古前置工作全面推进,江苏考古工作者在全省13个设区市,发掘出大量元明清时期遗存,如一片片岁月中的残章断简,拼合成一部“藏在地下的江苏”。

这五年,元明清考古是江苏考古体量最大的板块。这累累收获,正是江苏全面落实考古前置制度的成果——考古勘探先行一步,既守护了珍贵文化遗产,又保障了基本建设与城市发展。在静默的遗址间,考古工作者踏遍城址与聚落,发掘墓葬,从宗教和手工业中寻找精神与物质的脉络,在运河水工与水利设施中探寻古人治世之方,把发现一一放回原位。如果换一个视角观看,这些遗存其实都围绕同一个字生长——水。它塑造了江苏的城乡村落,也塑造了江苏的繁华与日常。

今天,江苏13个设区市和不少县级市的老城区,基本都叠压在元明清州府县城与市镇的核心区之上。城市没有搬走,只是在原址上一代代生长,于是新与旧在同一个地层相遇。

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在南京。2022至2023年度,李府街地块明皇城东墙遗址清理出明代涵洞与城墙遗存,墙体呈南北走向,由夯土墙及东侧护坡组成,学界推测建于洪武时期,结构与中航科技城地块发现的洪武皇城西墙相似,东西呼应,为完善明代皇城布局补上了一块关键拼图。2025年明故宫遗址主动性考古发掘在推测为华盖殿位置西侧区域开展了相关发掘工作,拟揭示华盖殿的保存情况与空间布局等学术信息。

南京明故宫遗址

▼

往北看向彭城。徐州文庙街区紧邻明代州署,河道、桥址、石砌码头依次出土,与《徐州府志》学宫图相互印证,正是当年连接州署与文庙的水路;清康熙五十七年“创建尊经阁记”碑、明万历十八年“重修徐州儒学碑记”,则记下了文庙的位置变迁。徐州地铁2号线沿线清理出房址4组、道路2条、码头1处、院落1处,或许与明代早期设立的递运所有关。

徐州文庙街区考古发掘现场

▼

航拍徐州文庙建筑风光

▼

淮安的发现,则见证着水患与城镇命运的息息相关。板闸镇遗址清理出院落基址43处、道路18条、沟3条及木制栈桥、古河道,已证实为清代早中期板闸镇的一部分,这也是继泗州城之后,淮安又一处大型灾难性聚落遗址——街巷的轮廓还在,居民的生计与河患的痕迹一同封存。2023至2025年度发掘的新路遗址,主体是一处形成于明代晚期的街巷,房址、道路、灶、沟布局合理、功能完善,繁华的商业气息扑面而来。

淮安板闸镇遗址院落基址航拍照

▼

淮安京杭大运河上的水上立交

水利枢纽风景区

▼

此外,扬州仪征明清南门瓮城厘清了城门、瓮城与护城河、玉带河的关系;镇江西家湾揭出府城西城门门墩与月城城墙;苏州中学东校区遗址,则在千年府学之侧续上了城市的年轮。

俯瞰扬州仪征扬子江公园

▼

念往昔,繁华竞逐,悲欢相续。而今天,当“先考古、后出让”成为基建的前置环节,城市更新便不再是对过去的覆盖,而是对历史的召唤。考古勘探先行一步,遗址得以原址保护、就地展示——南京明故宫遗址的台基、徐州焕然一新的文庙街区,如今都是市民日日穿行其中的“城市会客厅”。

江苏的历史,有一半写在水上。明清两代,大运河是国家的经济命脉,而淮安清口,是命脉上最险要的枢纽——黄河、淮河、运河在此交汇,治河、保漕、通航的智慧层层叠加。

2020至2023年度,清口水利枢纽遗址考古调查勘探新发现康熙旧运河、万历运道两处河道,明代通济闸、康熙天妃闸(惠济闸)两处闸址,以及甘罗城遗址一处。闸坝进退、河道改移的轨迹,构成了一部立体的运河工程史,也为中国大运河的保护与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重要资料。

淮安清口水利枢纽遗址

▼

在盐城,东闸明代水工遗址清理出串场河河道及水利设施。结合文献记载,这处围堰应为明代万历年间盐城县令杨瑞云奉旨参与修建。遗址中首次发现的埽工、签桩、箱埽等水工遗存,是大运河江苏段考古的重要发现;木构围堰的重见天日,更是当年“超级工程”的例证——捆厢成埽、钉桩固基,古人与水周旋的高超技艺,纤毫毕现。

盐城东闸新村明代水工遗存

▼

位于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扬州仪征,是明清漕盐转运的大码头。拦潮闸遗址明确了仪杨运河真州段故道与玉带河的位置、宽度与深度;2024年度都会街遗址又清理出都会桥、都会桥闸和子盐码头。据桥内填土出土器物与史料初步判断,都会桥一期建于清康熙五年至三十二年间,二期或建于乾隆二十年。桥、闸、码头、石驳岸组成的遗存群,记录下这片区域因漕盐而兴、随水系变迁而起伏的全过程。

扬州仪征拦潮闸闸室北岸(右为东)

▼

宿迁至皂河段的河工调查、南通顺堤河水工遗址、淮安新路的明清黄河堤岸、板闸镇沉船……近五年,运河水工遗存的发现沿水网次第展开。它们是大运河江苏段的“实物档案”,也是今天大运河文化带和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最深厚的底气——那些仍横卧在水畔的闸、堤、桥、码头,随时等待后人叩问。

京杭大运河宿迁段

▼

水不仅通舟楫,也有丰饶的出产与馈赠。黄海的潮汐、长江的泥土,在江苏酿成两样影响全国的物产——盐,与“金砖”。

沿海一线,是盐业考古的主战场。2022至2023年度发掘的盐城大丰后北团遗址,首次在江苏清理出明代储卤池、砖砌淋卤坑和紧邻分布的3座盐灶,发掘团队判断其为草堰场下属的“北团”,明代制盐聚落的分布由此有了实证。滨海小东圩遗址揭露了一处清代制盐遗迹,盐灶保存完整,地层与灰坑中多见草木灰,是一处采用淋卤煎盐工艺的聚落。

盐城大丰后北团遗址盐灶

▼

2025年度连云港潘圩遗址,则清理出一批规整排列的砖铺晒盐池,推测与清代中晚期淮北盐场“临兴场”相关。从煎到晒,一粒盐的工艺演进,串起了明清两朝的海盐制度。

连云港潘圩遗址晒盐遗迹

▼

连云港海港

▼

向南入苏州,是窑火映照的元和塘。2021至2022年度,陆慕老街窑址群清理窑址22座、沉淀池4座等各类遗迹80处,明清金砖、瓦当、碗、灯盏相继出土——所谓“金砖”,质地细密、敲之若金石,正是铺进紫禁城大殿的御用方砖。2023至2024年度,宋泾桥南发掘点又清理宋元至明清窑炉、灰坑、辘轳坑、贮泥池等遗迹159处,出土陶礼器、陶塑、陶范等1300余件(组),不仅填补了苏州元代窑业遗存的空白,也为探寻南宋平江窑与明清金砖窑之间的传承关系,给出了新的实证。一条窑火脉络,在江南接续了数百年。

苏州元和塘明清窑址

▼

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建筑景观

▼

以淮河入海水道二期等重大工程为契机,沿海的盐业村落近年陆续“浮出水面”,为乡村社会与盐业生产研究提供了珍贵资料。今天,苏州陆慕的金砖烧制技艺仍在活态传承,古老盐场、窑址群也正成为讲述“物产中国”的文旅现场——一粒盐、一块砖的来路,值得亲眼看上一看。

若论数量之众,墓葬考古居首。近五年,元明清墓葬无论是项目数还是墓葬数,都占江苏考古工作30%以上的体量,遍布全省13个设区市,宿迁、盐城、淮安、扬州、南通、南京、常州等地新发现的墓地数以百计。

除盱眙明祖陵、明代南京城官员墓葬等少数高等级遗存外,绝大多数明清墓葬呈现出高度统一的面貌:形制多为长方形单棺或双棺竖穴土坑墓,随葬常见韩瓶、釉陶小口罐、釉陶直口罐与铜钱。大一统王朝的礼制秩序与民间生死观,就这样收敛在一方方朴素的墓穴中,平实,却极具分量。

淮河入海水道二期工程淮安运东村

明代墓葬群出土韩瓶

▼

高等级墓葬以淮安盱眙明祖陵为代表。2020至2021年度,考古工作者对陵园东侧鱼塘区域抢救发掘,清理出东西向河道护堤一条及砖桥遗迹,推测与文献记载的御水堤、下马桥相关,为全面复原明祖陵陵园结构补上了重要一笔。

淮安盱眙明祖陵

▼

石不能言,却是信仰的载体。2021至2022年度主动性石窟寺考古调查,新发现一批明清石窟寺文物点,主要分布于徐州、连云港、苏州。

石碑上的姓名、墓穴中的陶罐,看似琐碎平常,却是文脉最实在的刻度——历史不只属于朝堂,也属于每一个在此生活、劳作、告别的普通人。

五年盘点之后,是新的起点。随着工业园区、开发区建设向城郊和乡镇转移,元明清考古的版图也将从城镇拓展到乡野,发现更趋多元、碎片、散点;墓葬考古仍将是野外工作的主要内容。这对考古工作者的历史视野提出了更高要求,也意味着更广阔的江苏,正等待被看见。

可以期待的是,依托江苏地域文明探源工程中唐宋元明港口与对外交流、江苏盐业考古等课题,以及苏州等各地市地域文明探源工程,盱眙泗州城、太仓樊村泾、淮安板闸镇与新路、苏州陆慕古窑等重点项目,将陆续刊布考古简报与发掘报告。大一统视野下的江苏,面貌将愈发清晰。

考古从未意味着把历史封存进库房。元明清时期的考古成果,尤其是一批新发现的遗址,已被吸收进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纳入长效保护机制。各地还结合实际,推动发掘结束后的遗址纳入遗址公园、遗址博物馆建设,淮安板闸遗址公园等已经建成开放,正持续服务公众。

出土遗物也在第一时间走上展线、走近公众。盐城大丰后北团遗址、苏州陆慕元和塘遗址的出土文物,便亮相于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运载千秋——新时代大运河重要考古成果展”。这样的展览在省内还有不少,苏州考古博物馆即通过系列展陈,对苏州元明清考古成果进行了系统展示。

明故宫的台基、清口的闸坝、陆慕的窑火、串场河的盐池,正化作遗址公园、博物馆展陈、运河绿道与非遗工坊,让六百年文脉可走、可读、可感、可亲。这些成果,凝聚着各级主管部门与考古工作者的接续努力,也饱含着社会普及、文化传播的深远用心。

这个秋天

不妨走进身边的博物馆与遗址

与一个完整的元明清

与我们念兹在兹的江苏

打个照面

标签:
责编:钱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