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VR（虚拟现实）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公共文化空间，博物馆正在经历一场深刻变革。

观众在中国电影博物馆体验VR太空舱。

8月26日，中国电影博物馆举办“VR与博物馆的变革”学术沙龙。中国电影博物馆电影史研究所所长刘思羽在开场时表示，近两年VR技术已从早期的探索性实验阶段逐步过渡到常态化发展阶段，VR与博物馆的关系也成为行业持续关注的议题。相关数据显示，全国一级博物馆的VR项目已经达到规模化落地阶段，近九成的博物馆至少落地一项VR项目。同时，从形态上来看，以线上虚拟展为基础，以VR大空间、VR沉浸体验为主要形态，VR技术已成为头部博物馆的标准配置。

从“隔着玻璃看”到“走进现场体验”

“博物馆已经到了一个变革的时代。”中国电影博物馆党组成员、副馆长刘军在主题发言中指出，截至2025年底，全国备案博物馆总数已达7188家，全世界有10.4万家博物馆，行业千馆一面的同质化困境日益突出。

刘军表示，VR的价值不应停留于技术展示，而应通过沉浸叙事、交互参与、多终端适配、个性化内容和数据分析等方式，系统性地拓展博物馆的展陈、交互与服务边界。他特别强调，虚拟博物馆与实体博物馆的发展相生相助，VR在观众那里起到“种草”作用——观众先在线上体验，再被吸引走进实体博物馆。中国电影博物馆正在筹建的“未来电影创展中心”将承载数字资产创作、未来影像人才教育等功能，探索从技术升级到文化服务体系重构的全新路径。

在业内人士看来，科技真正的变革发生在博物馆的空间和叙事层面。

北京天文馆展陈部主任、研究馆员宋宇莹从天文馆的“基因”切入：“天文馆一直在做一件事情，想办法让观众体验一些现实生活中看不到也到不了的地方，比如月球、金星、火星……”宋宇莹梳理出一条清晰的演进线索：从早期的天象节目——观众“坐在旷野里感受星空”，到球幕电影——“坐在飞碟里，飞碟带着大家在宇宙里游荡”，再到如今的VR大空间——“制造完全的沉浸式探索体验”，博物馆正从“置身影像”走向“进入世界”。

宋宇莹认为，VR带来的核心变化是空间关系的重组。“以前做展览往往先有展厅，再考虑里面放什么展项、怎么组织动线。但在大空间里，首要考虑的是观众进来以后体验什么，再考虑内容怎么组织、故事怎么讲，最后反过来想空间怎么规划。”空间本身成为展览叙事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观众的角色也在转变。宋宇莹坦言：“策展人费了很多心思设计的重要内容，可能观众关注的却是其他细节。在VR世界里，核心问题是如何引导观众自主发现策展人希望观众看到的内容。博物馆策展应由思考‘让观众看到什么’转向思考‘让观众经历什么、发现什么’。”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图拉认为，VR进入博物馆并非简单增加一种新技术或新设备，而是对传统展陈空间、观众角色、认知路径和公共解释方式的重新组织。他提出3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什么样的VR值得进入电影史？什么样的VR在中国电影博物馆中才有开发的必要？未来的中国电影博物馆到底是在展示新技术，还是在记录电影边界的变化？

科学与创意如何平衡

VR内容从何而来？严谨的科学与叙事创意之间如何平衡？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卢静带领团队运用CT扫描、三维重建、数字复原等技术，将远古生命“唤醒”。她说：“过去研究化石重点在于动物原本长什么样子，现在还想知道它怎么动、怎么吃东西、在地球上怎么生活。”她展示了一条4亿年前的鱼，团队对标本进行了重新复原，做成动画之后很多人惊叹“这是一条活鱼”。

卢静团队还拿下了美国菲尔德博物馆始祖鸟标本的三维可视化复原项目，这是中国首次承接国际顶级自然博物馆的核心数字化复原项目。她分享了其中遇到的技术瓶颈，并提出一个现实问题：“90秒的动画，7天、11人不眠不休，我们能够做出准确的科学复原模型，但什么样的团队能让它真正复活，变成一个让公众看到的故事？”

可见，随着科学数据日益丰富，如何将博物馆资源转化为面向公众的沉浸式体验仍面临技术、人才和资金的多重挑战。

先引进，后创新

有了内容和技术，如何可持续运营？这是博物馆沉浸式体验不可回避的命题。

国家典籍博物馆小西天VR项目现场。

国家典籍博物馆展陈部主任、研究馆员顾恒分享了5年探索的经验：“先合作引进，后自主创新。”2022年，国家典籍博物馆与字节跳动公益合作推出“古籍寻游记”VR项目，获得上海国际电影节、金鸡百花电影节的多个奖项。但线下免费体验暴露了其中的运营难题，“工作人员和观众的比例失衡、设备损耗后无资金更换。”顾恒说，这次经历让他总结出沉浸式体验项目成功运营的5个关键要素：好的IP、充足的资金、学术支撑、优秀的实施团队以及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此后，国家典籍博物馆转向“合作引进”模式——引入成熟的第三方团队负责开发和运营，博物馆专注于学术把关和品牌背书。顾恒介绍，“观妙入真——山西永乐宫主题VR展览”将VR体验与实体展览门票绑定。随后的小西天VR项目、故宫乾隆花园VR项目也相继落地。今年，国家典籍博物馆启动了自主创新的“大匠天工——样式雷VR项目”，“外部资金主动找来，这是对我们多年工作的认可。”顾恒说。

中国电影博物馆研究部副研究员杨丰分享了基于327家国家一级博物馆的调研数据。她指出，收费体验项目仅占约1/4，免费仍为主导，收费项目中票价均价78元，单次体验时长25分钟。“VR在博物馆中更多被视为引流和公共文化服务手段，而非直接的营收来源。”但在已披露制作模式的项目中，馆方参与制作比例达82.4%，表明博物馆主体正深度介入内容制作链条。

当近九成国家一级博物馆落地沉浸式体验项目，行业面临的问题已从“要不要用”转向“怎么用好”。博物馆必须从一个单向的展示者转变为经历的提供者和发现的引导者，与会专家呼吁，行业应从技术、内容、运营、评估等维度建立系统化标准，推动博物馆VR技术运用从规模扩张走向价值创新。

来源 | 中国文化报

作者丨彭澳丽

图片丨中国电影博物馆、国家图书馆（国家典籍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