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洪泽湖湿地不远，在溧河洼、老汴河夹河的万亩沃野间，有个小小的柳山村，以前很少听说它，也甚少关注过。但没想到，两年之间，我会和这个小村结下不浅的文学缘。

蜷缩于大学二十多年，既有微醺于书斋书本的时刻，也偶或自我追问与质疑，那些高头讲章到底有多少人关注与阅读？学术能否走向广阔的田野与人群？恰好曾不期相识的县里主事者联系，说想在石集乡柳山村做些文学文化普及工作，邀我参与。

出身乡村，田野大地早已化入心底，能为它做点事，我当然乐意，但也有压力。论坛讲座不都在大都市报告厅大剧院么，来偏僻小村谈文学文化，在哪谈、请谁来、能谈啥、谁来听？问题满头满脸涌了过来。

好在县里特别给力。时隔不久，一座小楼便文装齐备，它静坐于村落中心，以文创市集的形式汇聚起图书室、展览厅、咖啡馆等现代标配，最高处就是现代雅致的乡村大讲堂。身处讲堂，仿佛已在都市，但你翘首远眺，村前小河清澈西流，河岸之上是浩荡无边的沃野良田，碧浪万顷，眼目尽可在蓝天绿地间舒展。说起来，文学天然就该跟乡村相关，泥滋味、草气息就该是文学最鲜活本真的样子。天也高，地也阔，河清流缓，草木葱茏，身心放空，听听讲座看看书，喝杯温暖的稻咖，在这里，文学一定不一样。

于是，近两年来，20场堪称高端的文学文化活动陆续上场。春秋流转，耕种收割，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10多人次先后登坛，复旦大学、浙江大学、东南大学等名校名教授，还有大刊主编，他们都在极高的抬头率中，默享着田野对话的文学快慰。这些名家大咖携带着来自世界与远方的思想声音，激活了籍籍无名的柳山村，他们贴地的话语，会在居民心底回荡、在乡村烟火里升腾吧。那些静心的聆听者、提问者，还有讲座后主动交谈的不同脸庞，以及直播间里数以万计的听众，悄悄见证着文学与柳山的化合反应。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因为这个大讲堂，柳山重新定义了乡村。文学文化的种子落在泥土芬芳的柳山村，这个小小的柳山，就不再只是偏居一隅的稻野村落，而是可以比肩大城市、大学校的文化新柳山。大讲堂也以透鲜的田野气息解放了圈层桎梏许久的文学，天高地阔间，柳山的稻香水美也会浸润在嘉宾的文字里吧。恰如夏坚勇、范小青、叶兆言、王干、汪政等老师们，他们田野间的自在行走、天地间的坦诚对话，都无形改变着柳山村，柳山村也当然会成为他们的特定记忆。

这不就是文学在乡村的应有模样吗？仿佛也就是我出生成长的那个小村庄，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恰在这里美好相遇。

老家距柳山村仅几公里，也曾是个小河环绕的村落。桃红柳绿秋草黄，日落日升，春种秋收，渐渐长大，满心要离开村庄到世界去。这些年南北奔波、四处混迹，却总是会矫情地念及那个小村庄，想往着理想的文学田园。可早些年村庄拆迁，已难再有些许旧痕，但林下水边捧读书本的记忆，已烙刻在城市游荡的心底。

村庄或是人类最早、最广大的生活形态，文化再高深、世界再远大，背后都隐伏着无边的乡村与田野。你看顺山集文化中四水围合的聚落，也许就是中国可知的第一个村落。泗洪博物馆那深埋环壕八千多年的碳化稻，还有憨态可掬的猴面陶、吸纳天地的九孔壶，不正是今日柳山村、乃至所有新农村的深沉背影吗。

今日柳山村，正庄重地呈示着文学与大地彼此浸润而绵延拓展的新可能。

作者：李徽昭

原刊于《雨花》2026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