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南京市六合区马头山,柿子熟了。橙黄的果子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压得枝条弯弯的,风一过,像有人在山坡上点起一盏盏小灯笼。
这片园子叫天享生态园。十五年前,这里还是砂石禁采后留下的一片荒山,遍地矿坑、乱石、杂草,1200多亩地撂荒多年,没人敢接手。
接过这片荒山的,是土生土长的马头山村人李明辉。2010年他48岁,城里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一家人也早已在南京主城区安了家。
城里生意正顺 他返乡当起了“新农人”
“我从小就在农村长大的,也想回报家乡,回来开辟这片荒山。”李明辉说。他17岁离开马头山村,到南京城里闯荡,做过工程、开过饭店,生意慢慢做得有声有色。他却决定投入全部身家回乡开荒,妻子和儿子都想不通,亲戚朋友也劝他“别瞎折腾”。可来年开春,他还是一个人带着工程队上了山。
万事开头难,开荒修路难。“一开始连路都没有,但是我‘犟’啊!”马头山没有现成的路,李明辉带人开着挖掘机、拖拉机从陡坡一点点往上爬,有一回差点连人带车翻下山沟。山上连片的巨石,要先一锤一锤砸碎,才运得下去;种树的土,得从山脚一担一担挑上来。“这都是我们一块块挑上来的。”他指着脚下的青石路,“好几年春节我都是一个人在山上过的。我能在山上开出路,就能给马头山找到出路。”
路开出来了,“找出路”又成了新难题。“我想种既能结果、又能观光、还能长期经营的产品。”没有现成答案,他就自己摸索。可第一年开荒栽下的苗,连片枯死;蓝莓、石榴、桃树试种,接连失败。“那时候没经验,山地下面都是石头,根扎不下去。我们又从山下挑更多的土上来,重做灌溉系统。”李明辉指了指山脚下的鱼塘,“下面那个塘,就是当时挖土挖出来的。”
2013年,南京农业大学、南京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给他推荐了甜柿。这种柿子脆甜爽口,和本地柿子完全不同;耐旱、病虫害少,果实橙红耀眼,还有观赏性。唯一的问题是,柿树是果树里出了名的“慢性子”,栽下去要到第四年才挂果,真正进入旺盛期,得等十几年。
“我能等。”李明辉说。栽下苗的头两三年,他一天一趟往山上跑,看它抽芽、长个,到第四年才盼来第一颗果。一棵柿子树能活上百年,树龄越长、果子越甜。旁人嫌它慢,他反倒觉得合自己的脾气——48岁才上山的人,熬得住这个“慢”字。老话讲,柿子经霜才甜,急不来。
等待的这些年,修路、整地、买苗、管护,每一样都要花钱。先前攒下的积蓄投光了,他拿自家房产去抵押,额度还是不够。“山上的树,塘里的鱼,地上的鸡,这些银行都不认,不算抵押物,万一哪天就死了呢。”李明辉说。
最难的那阵子,江苏农担和农业银行送来了“及时雨”——不用房产抵押的担保贷款,从申请到放款只用了三天。“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还有不用押房子、成本低到只有约2%的贷款。”李明辉说,依靠农担和农行,前后一共贷了200万元,“真的感谢他们,多次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明辉带回山的不只是一笔积蓄。他见过世面、会算账、能实干;回了村,这些本事一样一样挪到了山上:算成本、跑市场、请专家,全身心投入,整天研究琢磨种柿子。
脆柿四年才挂果 如今年年不愁卖
“一开始觉得试试看,能卖出去就不错了。”2018年秋天,李明辉的柿子树第一次挂果,一共收了两万斤。他拉了一部分到六合平山的展销会上试水,定价5元一个,很快就卖光了。南京农业大学的专家后来告诉他,这个品种定位高端水果,至少要卖到10元一个。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家的柿子卖便宜了。
第二年,产量一下涨到20万斤,往后一年比一年高。2022年,江苏省农业农村厅组织优质甜柿品鉴推介活动,李明辉选送的太秋甜柿一举拿下金奖。“就感觉这么多年的投入,终于得到了认可。”
如今,这里已是南京市最大的甜柿生产基地,400亩柿园历经十余年,进入了挂果的旺盛期。“今年估计能产出30万斤。”李明辉介绍,现在园里的柿子分两茬采摘:太秋9月中下旬就能采收,酥脆多汁,是园里的主打品种;阳丰从10月开始采摘,能一直持续到来年1月,果肉硬脆、耐储存,两茬接上,采摘期从秋天一直延续到初冬。
太秋好在哪儿?普通柿子要放软了才不涩,它在树上就脱了涩,摘下来削皮就能吃,脆、甜、多汁。有人形容它“哈密瓜的甜度、苹果的脆度、梨的水分”,糖度一般在17%到22%,几乎无核。营养价值也可观:经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亚热带林业研究所检测,每100克果肉含维生素C 122毫克,钾、钙、镁、锌等微量元素一样不缺;单宁含量仅为普通柿子的二十分之一,入口完全没有涩感。
“现在这些树到了最好的时候。”李明辉说,柿树长了十几年,果子越结越多,也越来越甜;柿子不催熟、不打蜡,就自然在树上长熟,单果重约300到400克,“老客户年年来,基本上不愁卖。”聊起自家的柿子,他笑得很自豪。
马头山这颗柿子,就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特色产业。老客户带新客户,一年一年把口碑传开,价钱上去了,慕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种养加销连成链荒山转出循环来
柿子种成了,李明辉却没打算只卖柿子。
“我们要做循环农业,种植、养殖都发展起来。以后周末有客人来,还准备建民宿、搞农业旅游。”这片山怎么用,他心里早有“一盘棋”。
这些事,他一样一样在做:山下养鸡,鸡粪运上山,给柿树当肥料;油菜籽榨出菜籽油,剩下的菜籽饼填回地里堆肥;山上种水稻、养黑猪,塘里养鱼,粪肥就近还田,废弃物就地转化。这样的循环,李明辉在山上已经转了好些年。
柿子也不只卖鲜果。园子里办起了加工,柿子酒酿出来了,菜籽油、畜禽产品也往山外走。
现在园子里除了柿子,还种着桃子、梨子、杏子、蜜薯,一年四季都有应季鲜果。一到周末,不少城里人开车上山,摘果子、吃饭、钓鱼。有人摘完柿子,看见别人在院子里吃饭,就问能不能也吃一顿。“果园”就这么慢慢成了“乐园”。
这座“乐园”已经是江苏省科协批准的科普示范基地。周边的幼儿园、小学,时不时把课堂搬到山上来。孩子们围着石磨转,在果树底下认叶子、数果子,听李明辉讲石头和树,讲一颗柿子如何从开花长成甜果。马头山村还和周边学校共建了劳动教育基地。他盼着这些孩子长大以后,也能像他一样,心里装着家乡的这片土地。
随着园区一二三产业融合项目推进,马头山村有部分地块已经转为建设用地。采摘之外的研学、餐饮、住宿,往后都有了落脚点。
当年的无人荒山,如今常年聘用数十位工人,农忙时用工量增加到四五十人,全都是周边乡亲,在家门口就能挣到工钱。早些年最反对他上山开荒的儿子,如今也愿意回来接手这片园子。“跟那时候比,现在心情完全不一样了。”李明辉说。
再往后,他想把园区再往前推一步,做成集采摘、垂钓、餐饮、观光于一体的休闲农业综合体。
从一期开发到二期扩建,这座山前后已经投入两千多万元。“之前基本一直都在亏本,这两年情况才稍微好一点,往后发展就好发展了。”
十五年,账还没算清。他不着急。
荒山变绿,是慢工夫。李明辉等了十五年,等到一园果子,也等到一条从枝头到餐桌的产业链、一群乡亲的饭碗,和一个愿意回来接手园子、跟他一样成为“新农人”的儿子。当年没人肯接手的乱石山,就这么被他一锤一锤、一年一年,盘成了聚宝盆。
“十五五”时期,农业农村现代化还要往前走。像李明辉这样肯等、实干的人多起来,石头山才会一座一座绿起来。
“土地是最诚实的,你怎么对待它,它就怎么回报你。”
至于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李明辉的答案很朴素:“马头山村是我的家乡。回乡创业既是圆我自己的梦想,也是想为子孙后代留下绿水青山。”
山不说话,只是年复一年,把沉甸甸的柿子挂满了枝头。













